1951年,我出生在浙西淳安县的一个小山村里。四岁前不记事,四岁后感受最深的,就是过大年。我赶上了好时候,1955到1958年的春节,给我烙下了难忘的印记。
那是新中国成立后,国家完成了一系列治理、改革措施,互助组、合作化掀起高潮,加上风调雨顺,让农民过上了安稳日子。过年,自然而然就充满了仪式感。
春节的气氛从腊月初张罗煎糖就有了。还记得跟着父亲到菜地里挖甘蔗,剥叶、清洗、斩碎、榨汁,熬成晶莹剔透、细腻丝滑的糖浆;看着母亲将冻米、粟米、芝麻、黄豆、玉米粒炒熟,然后合力用蔗糖加麦芽糖拌、煎、榨、压,然后切出一片片酥脆香甜的米糖、麻糖、豆糖,还有捏成块的豆粒糖、玉米糖,我们就开始天天盼过年。
腊月月半,杀年猪,是过大年的又一前奏。那时的年猪是吃原生态猪草和磨碎了的米糠,靠母亲一桶桶、一勺勺养大的,一般毛重都在80至100斤,很少超过百斤的,所以肉质十分细嫩鲜美。此时杀猪师傅都很忙,上午杀完的,得在中午请亲朋好友来家“吃猪肉”,下午杀完的,则在晚餐宴请。因故没来的,要送一碗猪肉上门,以示“有福同享”。
过小年一般在腊月二十四,我们这边则是在腊月二十七。此时年货基本备齐,粽子、米粿等也已做好,可以坐享美味了。小年夜饭虽不及除夕宴丰盛,但因食材都已备好,档次亦非日常可比,起码鱼和猪肉是有的。放过鞭炮,一家大小坐在一起聚餐,提前感受春节的氛围。
“廿七做豆腐,廿八杀鸡鸭,廿九除尘,三十煮米羹、拆猪头、炒果子……”按照老祖宗定下的规矩,每天都有事情做。尤其是年三十,整个白天全家人都忙得不亦乐乎。
一大早母亲和姐姐就在厨房里开始切菜、煮米羹,我们男孩子则围着父亲写春联。父亲裁纸,我们磨墨;父亲写字,我们牵纸、摊晾。一副副散发着墨香的春联和一个个斗大的“春”字晾干后,又帮着拿糨糊、递春联去张贴。当所有房门和屋柱都贴上红彤彤吉祥的对联、“春”字时,眼前顿觉焕然一新。
“拆猪头啰!”姐姐的欢呼,让我们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厨房里,聚集在灶台旁,看母亲拆解煮熟了的猪头。每当拆到瘦肉,母亲都要掰下一小块轮流塞到我们嘴里。接着是炒果子,花生、瓜子、板栗、蚕豆、玉米粒、麻条、番薯片……在锅铲翻飞中由生变熟,成为喷香可口的零食。
午后,还要到菜地里取甘蔗洗净备用,并清洁室内外及个人卫生,更换窗纸,张贴年画。那时年画种类繁多,一些色彩浓烈鲜明,构图新颖细腻,涵盖当时新兴工业景象、农业科技进步及传统戏曲、民俗风情、历史传说各类题材的年画,为大年夜守岁和整个春节营造出无比温暖欢乐的情境,让我难以忘怀。

放鞭炮
日暮时分送灶,年夜饭前放鞭炮,阖家入席后小孩要说吉利话。年夜饭是团圆宴,鸡鸭鱼肉、香菇、木耳、莲藕、冬笋、韭菜、豆腐、青菜、萝卜十几道菜不能少。饭后长辈给孩子们发压岁钱,小伙伴串门互访,放关门炮辞旧,守岁,大家围坐火炉旁,边吃花生瓜子边听父亲谈古论今……凌晨,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跟随父亲去放开门炮仗,然后回到房内洗漱,吃“莲子枣”“长长利市面”……
天一亮,穿着崭新衣裤的孩子们蜂拥而出,在满地爆竹红屑中寻找未炸响的鞭炮;上午向长辈拜年后,在院子里撇铜钱铜板、跳圈、踢毽子,看舞狮子跳竹马,晚上在祠堂里看大戏;初二开始走亲戚;初五送灶神归位;初六起大人可“发利市”干活,但走亲访友演大戏等节庆活动,要持续到正月十五闹元宵、舞龙灯后才结束,甚至有二月二“龙抬头”还在走亲戚拜年的。
半个世纪,老家、春节,从未在心中淡去,是我永远的情和爱。

评论